NO.10 我的視野/岑龍專欄

往事一則

由於父母的關係,我很早就接觸了中國美術史並且深深地喜愛中國古代繪畫。我曾經在高中時代的好幾個假期,被父親命去故宮博物院參加曬畫、清理文物等等的勞動,接受社會實踐鍛鍊。這也許是想為我以後的前途作準備,因為他知道我自幼酷愛繪畫,而這個涉及上層領域的專業在當時是屬於「高危」的職業,極其容易犯「政治錯誤」。父親因為曾吃過大虧,所以讓我去學些與之有些許關聯但又不涉及藝術創作的實際工作。

父親拜託故宮博物院研究所負責人接納我,同時專門邀請幾位資深研究員,他的老同事、好友考古專家顧鐵符,以及中國外銷古瓷專家、海南鄉親、歸國僑胞韓槐準等先生等予以嚴加管教。經過他們熱情的安排和教誨,我得以近距離地見識並接觸到許多珍貴的藏品,真正地感受到中國古代文化高深奧妙。其蘊含的寶貴精髓遠不是市面出版的那些泛泛而談的中國美術史論等著作所能解釋的。

老先生們要我除了白天參加日常的清理陳列工作之外,晚上還要大量閱讀他們指定的專業書籍。套句先生的話來說,就是要惡補一下功課!這些書籍除了繪畫史和瓷器史方面的古籍之外,還包括了有關各個時期的風俗文獻古籍,比如《大唐新語》、《墨藪》、《東京夢華錄》、《夢梁錄》、《武林舊事》等等。白天整理什麼時期的文物,晚上就得看那個時期的典籍。反正他們家中有的是書,有時候還會在故宮博物院研究所借一些藏書吩咐我看,並督促檢查我的讀書摘要筆記。他們對我比對他們自己的孩子還要嚴格,據說是要向我父親負責。

當時故宮博物院的研究人員的配備級別很高,現在名聲響亮的一些著名人物在那時也只不過是一般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專業修養極高,除正常上班之外,都在勤奮地進行著個人的研究,以至到了癡迷的地步。那些戴著白手套捲畫,擦拭瓷器的人,也許就是日後的大家。平日在一旁傾聽這些人的交談,真是令人受益匪淺。他們常常告訴我,文物是有生命的,它們會講述自己的故事,你想聽嗎?那就先要好好的熱愛它們,和它們建立感情。在各位前輩們的影響下,我很快地學會了融身到那些字畫和器物的時代之中,忘卻原本所在的現實環境,漸漸地縮小與它們的距離,這使得我獲得了快樂而且欣喜不已。

當我第一次見到〈清明上河圖〉真跡的時候簡直驚呆了。我家裡有故宮博物院出版社出版的影印本,當時也算印得比較清楚了,沒想到原畫這樣小。只有二十幾公分寬,但有五米多長。那時的設備很差,展櫃不夠長。每次曬畫,也就是開放陳列,前幾天只捲出來一部分,放在玻璃櫥櫃供觀眾欣賞。美院的老師學生可以在規定的時間觀摩。過幾天再捲起來,重新展開另外的部分陳列。每次捲開陳列的時候,我都會情不自禁地久久地伏在展櫃上,鼻子都要碰到玻璃了。

畫裏面那些酒肆、旅店、什麼趙員外家的燈箱廣告忽然變得似曾相識。我似乎聽到了驢嘶馬叫的聲音,聞到了炸糕、胡餅和羊羹湯的香味。我變成了畫中的人,同那些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人群一起看熱鬧,任轎子和騾馬車吱吱啞啞地在一旁經過,在汴河岸邊張望著巨大的木船在緊急的船工撐著蒿逆水通過彎曲的虹橋……我不再對宋人陌生了,我想像著自己就是那個場合的一員。我開始想如果我是畫家張擇端(1085-1145),應該如何處理這樣繁複龐大的場面。我曾在國外看到不少大場面的繪畫,但從未見過這麼多形形色色的角色、動作和造型無一重複的,它們各具細節,面面俱到毫不馬虎。人物一組一組有疏有密,聚散有致;有動有靜,交相呼應,難得的是個個生動有加。雖然中國畫講究高遠透視,但畫中的行人車馬和房屋的平面視覺透視處理得非常得當,又合理又自然。再細看那些線條,大多是釘頭鼠尾描,起落有致,轉折嚴謹,絲絲入扣,一筆不多一筆不少,從容不迫。人物的動態造型以及比例都十分講究且處理得當,很耐看,令人無法將腳步從展櫃前挪走。自此之後,我又見到過許多〈清明上河圖〉的其他版本,沒有一幅能如此打動我。

另外還有一幅是元代繪畫:〈諸葛亮畫像〉,作者佚名,吊軸,少有陳列。一次,故宮博物院舉辦古代人物肖像畫展,它被掛了出來。這是一幅工筆畫,頭戴黑巾,身穿暗紅衣裳和灰白色紗披上衣的諸葛亮屈盤著腿坐在床榻上,右手托著象徵其身份的如意,雙眼望著前方,若有所思。全畫顯淺灰色,人物膚色屬平塗但略作增強立體感的暈染。畫面單純、簡略,空蕩蕩的背景襯著灰白的床面,僅有一雙鞋擱於下前方,與畫中的人物在構圖上產生呼應。行雲流水般的游絲描線使人物更顯得飄逸、灑脫。全畫沒有任何背景的描繪,但是空曠的灰色底層卻毫不顯得單調,反而形成一股莫名的氣團簇擁著主體。

這幅作品的畫風十分雅致,與滿展室的其他水墨或重彩工筆人物畫格外不同。我將它與我見過的歐洲繪畫作比較;單純的背景其實更能讓觀眾集中在對人物刻畫的關注上面。而不會被繁雜的背景描繪分散視線。當然,背景的具象描述可以還原繪畫事件的真實場面,以起到烘托主題的作用,各有千秋。中國繪畫主要講究的是神韻,西方很講究氣氛,當然這只是表面的一說,其實,人類藝術所追求的目標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打動觀眾的心靈,傳達畫家的思想。

我漸漸學會了將看到的好畫銘刻在腦子裏,不但用眼睛看,用心去思考,還將看過的畫相互比較,揣摩不同作者的意圖和手法。我知道,了解中西方繪畫風格的相異之處的同時,更要探求藝術創作的共性本質。

最後不得不說,我始終沒有按父親的意願成為一名文物保護工作者,更別說研究人員了……為此,湖北省博物館館長譚維泗先生曾經對我有過一次嚴肅的談話,這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