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 我的視野/岑龍專欄

從委拉斯奎茲筆下的兩個人物談起⋯⋯

每逢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的腦海裡總會浮現出一些面孔,也許是親人,也許是熟友。但是也有一些是從未曾謀面的人物,他們來自大師的畫作。其中有兩位說起來非常奇妙,竟然是將近四百年前的人,但卻是如此的熟識、如此的真實,彷彿可以感覺得到他們呼吸的氣息,以及他們身上發散的大蒜和洋蔥的味道;那就是委拉斯奎茲(Diego Rodríguez de Silva y Velázquez)筆下的宮廷丑角矮人唐・將・卡拉瓦西斯(The Dwarf Calabazas)以及寓言家伊索(Aísôpos)。

卡拉瓦西斯有一張十分平常的臉,他的雙手緊張地握著,面帶謙卑的笑容像是在傾聽什麼,他的眼睛有殘障,弱視造成嚴重斜視⋯⋯許多生理的缺陷幾乎都集中在這位可憐的小丑身上。但是,委拉斯奎茲卻賦予了他人類最寶貴的特質-善良;這個人有著最善意而帶點天真的笑容。這笑容代表了他對與生俱來的生理缺陷和由此帶來悲慘命運的無奈。他要隨時用他的傻笨形象及表演來搏取皇室貴族的歡樂,藉以換得維持生計所需。對於其他人來說,他沒有也無力構成威脅和傷害。從這幅畫作裡,能夠顯明地感受到畫家對卡拉瓦西斯的哀憐與同情之心,而不是暗含嘲諷的意味。畫中表現出來的這種情緒明顯有別於委氏的其他畫作。比如<宮女>(Las Meninas or The Royal Family,1656)畫中小公主傲慢冷漠的表情與卡拉瓦西斯平實樸質的憨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委拉斯奎茲在為二者選擇的繪畫手法,有著很大的區別。

委氏在描繪卡拉瓦西斯的時候,用筆講究細膩,筆觸間的銜接微妙而嚴謹,額頭和下巴等地方明顯是用手掌輕揉擦過,使得明暗和結構的過渡轉折更加自然諧和,起到增強平和氣氛的作用。暗部偏暖綠的顏色令其與背景更為協調。豪放輕鬆的筆觸主要用於對雙手的刻劃;精準而概括地展示出小丑由於緊張變得不太自在的姿態和心情。小丑一臉訕笑,似乎在應付著畫家為緩和緊張場面而發出的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其實他的內心是膽怯和自卑的。而在描繪小公主的時候,委拉斯奎茲使用的是濕擦的快速畫法:在暗部顏料未乾的時候,用沾滿亮色的側鋒一步到位地擦出受光的部分,同時還完成了明與暗交界部分的過渡。公主在面對宮女和女侏儒簇擁和服侍時,她高傲、自信、目中無人之情表露無遺。兩幅作品相比,我更喜歡卡拉瓦西斯,因為它平易近人,並且似曾相識,使我想起偶遇的技藝高超的街頭藝人,以及鄉下的一位愛講幽默笑話的故友。

至於委拉斯奎茲筆下的伊索,是我的另一種感受。委氏在這幅畫中描繪了一位奴隸出身但充滿著非凡智慧與哲理的典型哲人。他其貌不揚,但並不像傳說中那樣醜陋。他面容憔悴蒼白而帶點浮腫,孑然獨立,不屑的小眼睛藐視著平庸愚昧的眾生。他的薄嘴唇緊閉,堅毅而自信。似乎只要一開口,必然有深刻的寓言源源吐出。他令我想起我的父親以及那些鶴立雞群的學者長輩。他們孤傲不凡,那怕身處危機四伏的險境,也絕對只講真話,因為他們維護著學術的尊嚴,是真理的衛道士和殉道者,他們有著渺小的肉體,但他們有著很偉大的精神。

委拉斯奎茲是了不起的,他開闢了與前人不同的繪畫表現方式,一反過去為了營造虛擬肅穆的宗教世界而多年形成的模式化刻板畫風。他堅持不懈地描繪著現實的世界,真實地反映他所看到的人物和事物,他的畫作有血有肉,更重要的是有個性、有精神、有靈魂,雖然他說:「我只畫我看見的」。他在其作品中注入了對人性的理解,尢其是對精神活動和心理活動的理解,因此他描繪的人物鮮活,經久不衰。所以即使過了數百年,當我們再次與委大師畫中的人物相遇時,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是才剛分手而已。

今天,我們在評判一幅畫是否留世之作,最重要的一點是要看它是否具備鮮活的靈魂,這靈魂無論經歷多久遠的歲月,他都會打動著、震撼著觀眾的心,僅此足矣。我倒是覺得,委拉斯奎茲所描繪的平凡人物,比那些王公貴族小姐太太更加吸引我。因為委大師本來就是平民出身,他理解平常人比理解貴族更輕車熟路,因而他畫中的內涵和張力也更深刻和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