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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Jan
來源|非池中
撰文|林暄涵
在光之中:岑龍繪畫裡的宇宙、存在與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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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在岑龍的畫前感受到某種「宇宙」,其實來自一幅名為〈遠方〉的作品。那時我並不知道那是一個宇宙,也沒有任何理論可以命名它;我只知道,畫面裡所呈現的那個世界,是一個我深深嚮往、卻說不出口的境地。那種感覺不是來自星空或宏大的意象,而是一種極其安靜的召喚,彷彿有什麼比我更大的存在,在那片遠方之中等待著。
多年以後,當我在他的作品中持續觀看、策展與思考,與這些畫一同走過將近十七年的時間,我才逐漸明白:當初那份說不出口的嚮往,其實是一種被宇宙尺度所召喚的感覺。岑龍畫中的光,正是這種召喚得以發生的方式。它不是照亮形體的物理光,而是一種讓世界與生命同時被感知的狀態,使人物、天空、地平線與空氣共享同一個存在的尺度。
岑龍的光沒有可辨識的來源,也不遵循自然主義的邏輯。它不製造戲劇效果,也不服務敘事,而是以極為節制、幾乎無重量的方式滲透畫面,使一切存在被放入同一個緩慢而穩定的節奏之中。正是在這樣的光裡,人與世界不再被分開,而被共同安置在一個更大的宇宙秩序裡。
在〈遠山〉中,光不再作用於任何人物,而是作為世界本身的場域存在。山脈、天空與地平線被一層均質而安靜的亮度包覆,使觀看不再集中於某個對象,而是進入一種與整體共在的狀態。那樣的畫面不是風景,而更像是一個宇宙的呼吸,讓人暫時忘記自身的重量,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在〈蒼穹星光〉裡,光被壓縮至幾乎消失。人物與背景一同沉入夜色,卻仍被一種極微弱的亮度所維繫。那不是照明,而是一種使存在不被抹除的力量。即使在最接近虛無的時刻,世界仍然以光的形式,輕輕托住每一個尚未消失的身影。
在這些年的觀看之中,我慢慢意識到,岑龍畫中的光從來不是零散出現的。它們其實組成了一條非常安靜卻清晰的路徑:一條從宇宙走向人,再從人通往遠方的路。也正是在這裡,我才真正明白:岑龍的光,其實是一種信仰,不是對神的信仰,而是「一種使存在得以繼續前行的信仰」。
有些光,使整個世界成為一個可以被感受的場域;
有些光,在幾乎消失的時刻仍然托住存在;
有些光,自天空落下,讓生命第一次被納入一個更大的秩序;
也有些光,從人心深處浮現,使人在動盪中仍能保持自身的亮度。
最後,還有一種光,並不照亮任何東西,只是牽引著人向遠方前行。
當我把這些光放在一起時,我才真正看見岑龍的宇宙:
那不是一個靜止的世界,而是一個由光層層生成的空間,
從世界的誕生,到存在的確認,到內在的覺醒,最後走向希望與前行。
在〈來自天上的光〉中,一道垂直的亮度自畫面上方落下。它沒有宗教式的戲劇張力,卻像是一種來自宇宙深處的回應,使人物被納入一個比自身更大的秩序之中。存在在此被看見,不是因為敘事需要,而是因為它被放置在一個具有方向與意義的場域裡。
到了〈起風的日子〉,光彷彿不再來自天空,而是自人物的身體與意志中被撐起。世界以沉重的形式壓向他們,而他們以自身的亮度承受、對抗,並在失衡之中維持與宇宙的連結。這不是自我照亮,而是一種在重量之下仍不崩解的節奏;主體不再只是被世界照射,而是在承重之中,成為與世界共振的一個光點。
在〈追逐星光的人們〉中,光甚至沒有被具體描繪。畫面中的群體向遠方前行,不是因為已看見某個可抵達的目標,而是因為在未知之中仍感知到光的存在。正因為相信那裡有光,他們才得以前行。那不是終點的保證,而是一種朝向未來的宇宙性張力。「存在」在這裡不再只是被照亮,而是被一個尚未可見的方向所牽引,從「被看見」轉化為「前往」。
在岑龍的繪畫裡,光始終不是技巧,也不是裝飾。它是世界得以成立的方式,是人與天空、遠方與內在被放入同一個節奏中的媒介。也因此,他的畫總帶著一種罕見的寧靜;那不是逃離現實的平靜,而是一種在宇宙尺度中被安放的感覺,一種即使身處動盪之中,仍然願意承受、相信,並繼續前行的寧靜。
在這樣的光裡,勇氣不是高喊的姿態,而是仍願意向未知邁步;希望不是對結果的保證,而是對方向的信任;而愛,則是在這條漫長路上,仍選擇與他人同行。 在他的畫前,人並不孤單。因為光,不只照亮存在,而是讓每一個存在,都能在一個比自身更大的世界之中,被溫柔地承接與牽引。

